两人离家来到戏堂，只见村这间大屋，青砖筑就、吊斗飞檐，两扇黑漆的大门，挂着一副木联：千里路途三两步，万里岁月一夕间。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堂中坐下，陈玉琴向来在村中人缘颇好，公羊海来了一月有余，也与不少村人相识，都一一打了招呼。寒暄过后，公羊海定神细瞧这戏台：不过二十余尺见方，木支撑，布幔相围。背后是帷幕挡住艺人，只让傀儡在台上表演。两边的上下场，一写“将”，一写“相”台下两侧分坐六人，各持丝竹，准备和奏。公羊海看了半晌咂：“真和唱大戏一样啊。”

陈家村弟行走江湖，经惯了风雨。平日演戏拉绳结场，立木搭台，演多了总嫌简陋。兼之百姓平日所喜，不过《三国》、《封神》几老戏，久演生厌。于是在三代以上，陈家村摊钱，人人力，在村上建了一座自己喜的、真正的戏堂。逢年过节开堂演戏，乃是方圆百里的幸事。公羊海来得不年不节，却能适逢其幸，自然喜，一大早便促陈玉琴带他去开。

未几，丝竹响起。傀儡戏正式开始。先是两个孩手上了黑猪黄狗，在台上玩了会布袋。两个小家伙稚气未脱，声气，手上的活儿却不俗，将两个夯货演得憨态可掬。接着又是一场影，演的是《三英战吕布》，刀来戟往煞是闹。跟着一场铁线傀儡，完了寿星佬儿来向大家回礼，接着就是提线傀儡了。从《八仙贺寿》演起，一场接一场绵绵不绝。

公羊海到达陈家村时，陈氏一族的青壮已循旧例，组了戏班分赴中原江南等富庶之地表演求生去了。村中留下的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余力照顾生人的，除了几家妇人，倒只剩下陈玉琴这么一个残废人了。

公羊海虽然伤重，毕竟是练武人的。静养了月余，已然无碍。只是他在陈家村住得惯了，不必走镖，更没人来寻他比剑。这本是他一直想要的日，如今突然得着了，登时乐不思蜀，连月前所受的折辱也渐渐淡了。反而是看多了村中的傀儡戏，慢慢也有了兴趣。

公羊海看着这木联，想起傀儡戏以小演大、以象人，顿觉生动传神，不由喝了声彩。又想起那夜陈玉琴曾过的一句诗，便问：“你上次的那诗是什么来着……‘功名’、‘掌上’什么的。”陈玉琴：“哦，是‘功名威赫归掌上，荣华富贵在前’。”

这一天，是陈家村族长延福翁七十三岁的大寿。民语说七十三、八十四是坎，都要大办。陈家村虽然族人不齐，但外游走的班都派了人回来。寿日前一天，还开了村里的戏堂，特为贺寿。

而解了白登山之围。

归国后，陈平以大功封王。百年后其曾孙获罪亡国，陈氏一族终于风不再。只是这制偶玩偶的技艺，竟一代一代传了下来。陈氏弟虽不得大福大贵，却仗着这手艺，不论什么世，均是衣无忧。

公羊海笑：“乍听时吓了一，好一副天上地下、惟我独尊的气派。”陈玉琴也笑了：“说起来，这诗还有个笑话呢。”公羊海大兴趣：“说说？”陈玉琴便：“前朝我们村里有位前辈，颇才名，曾京赶考。回来时自觉有望，便卜得一卦，卦曰：‘三篇文章朝廷，中得三甲文魁。功名威赫归掌上，荣华富贵在前’。他自觉得此吉言，必可中，哪知放榜时，却名落孙山。他一气之下投笔不顾，一心研傀儡戏。后来他在演一文状元戏时，终于顿悟。原来卦上所说，就是指他此时。从此我们便常在傀儡戏开场时诵这后边一句，提醒自己，傀儡戏虽是小，里边也有乾坤，切不可妄自菲薄。”

陈玉琴今年已是一十七岁，父母双亡，在村中久负神童之名。可惜他少年时一场大病，竟废了两条，从此只能一生困在炕、椅上，留在村中。幸好他心灵手巧，虽不能外赚取家用，但每日里制偶编戏，每每能别心裁。村中戏班年年自他手中买戏买偶，他也自然衣无忧。不惟如此，他更创制带可动的椅，摘取的叉手等，日常生活颇能自理。把公羊海接到家中后，他一人照料两人的饮起居，竟也并不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