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假装无耻

我一听别人骂朱熹心里就特别高兴。对于这个终生倡导“存天理而灭人yu”实际却是“存自己的天理而灭他人人yu”的人，我心里是颇有些不恭的。所谓“是儒生也，是dao学也。儒生dao学，是伪者也”朱老先生名气太大，他的伪君子风范，自古叫人赞好。

朱熹的事，除了他是理学大师，主张正心诚意、克己复礼之外，隐约还知dao些其它。比如，当年他在提举浙东刑狱任上，yan馋那位mei貌有才的营ji严rui。可是人家严rui名hua有主，爱的却是老先生的同事、台州知州唐仲友。严rui虽是个ji女，却颇忠实自己的gan情，jian决不从。朱老先生一怒之下，向皇帝赵扩递上奏章，弹劾唐仲友。又以有伤风化罪将严rui关进大牢，严刑拷打。大有“我摸不得，谁敢去摸”之气概。又比如，他要别人屏弃一切私yu，自己却照样寻huan作乐游戏人生。他那“须酩酊，莫相违，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晖”之句，真是直抒xiong臆。又比如，他六十多岁时还娶了个小妾，心中不胜得意受用，大写“不yin不艳”的香艳词。你老tou子只要shen子骨受得住，再多娶几房小妾别人都没话说，可你别满口天理人yu之论呀！

我喜huan看金庸的武侠小说。《笑傲江湖》里的岳不群，我以为写得很好。岳不群这个人是伪君子里登峰造极版，其伪善本领令人叹为观止。他不像朱熹那样多少有好有坏。以我私下之见，朱熹实在是坏多于好。但他多少还zuo了一点儿文化学术工作。岳不群却是恶到极致的大坏dan。他除了伪善，还集邪恶、yin险、冷酷、凶残于一shen。可他又无时无刻不以百分之百的大好人面目chu现，就连他使的剑法都叫“君子剑”我因为痛恨岳不群，连带张纪中版的电视剧《笑傲江湖》里演岳不君的那个演员都不喜huan，看见他就讨厌。真是殃及池鱼。

我常识里，大多无耻的人都要费尽心机假装chu不无耻。假装不无耻还不够，还得费尽心机假装高尚。因为无耻毕竟被人类的正面情gan排斥，引为非类。昭白自己无耻，无异自绝于正人君子者liu，也不方便继续无耻下去。这些人无耻，但至少知dao无耻是耻，所以要“伪”成君子。因为是君子才好混下去，才更容易升官发财。

一日朋友来访，我俩不免清风明月之下，煮水烹茶。朋友是世中高人，属于“大隐隐于市”之类。茶兴好，谈兴亦好，于是说起时下新闻。说到新派武侠小说大师、七十七岁的金庸老先生，不日将上南岳，发起一个真正的“五岳联盟”我与朋友年轻时曾围炉夜话，拿金庸笔下的武功比武过招。后来知dao金庸并不懂武功，小说里那些招数纯属杜撰，不胜伤心之至。我们于是乘兴luan谈，说让这个人当盟主，那个人当盟主。我说，不guan谁当盟主，只要不是伪君子岳不群就行。说起往日少年心xing，我同朋友大笑不已。

从前所以人人争当君子或伪君子，只因为tou上ding着块君子招牌，不但人模人样，而且荣华富贵。你不要荣华富贵都不行，躲都躲不掉。你逃到shen山老林里，皇帝老子还要放火烧山bi1你chu来，ying要把高官厚禄给你。朱熹这位大君子，历事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最高的官zuo到焕章阁待制兼侍读。老先生死后还被追为太师，谥信国公。他如果不当君子，何来这些好事？朱熹者liu刺激得人人争当君子，当不了真君子就当伪君子。一旦有了君子名，坏事zuo绝都没有关系了。

世上是否有真君子，或者君子是否真的可爱，我不想多说。我看到的事实是，现在连伪君子都找不到了。何也？君子这块招牌不吃香了！现在要成大事，不无耻还真不行！所谓“真小人，大丈夫”是也。zuo什么伪君子？多累呀，还得装。我就是小人，我就是无耻，少来那些扭扭nienie、装腔作势。我本se，我真率，我直截了当，一发中的。我以我之无耻横扫世界，喝令三山五岳开dao，我无耻着来了。你看，多酷啊！我想金庸老先生这回上南岳搞“五岳联盟”盟主应是任我行。任我行承认自己是坏人、混dan，谁奈他何？

侯宝林先生有句话很实在：这世上毕竟坏人占少数，好人也不多，不好不坏的占多数。

尴尬的正是这不好不坏的多数，君子zuo不了，伪君子不想zuo，全然无耻更没那勇气，怎么办呢？只好假装无耻。

君子曾经吃香，伪君子便大行其dao；无耻成了品牌，假装无耻风行天下。假装无耻也有各式各类，不能一概而论。有的想靠假装无耻chu名发财，比方有的作家，ying要把自己说成ji女或嫖客，他们赌咒发誓，证明他们写的就是自己的生活，那才是真人xing，才是文学的本质。他们真敢这么无耻吗？我不相信！不是他们不会无耻，不想无耻，而是他们gen本就没有胆量这般无耻。真让他们无耻看看，说不定就是个银样蜡枪tou。可是多数人的假装无耻，却是迫于无奈。他们内心其实非常mingan和自尊，却chu1chu1碰bi，chu1chu1被嘲笑。只好也一脸漠然，假装无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