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天下是那些人打来的，人也就可以把江山放在下面坐着了。不如何改朝换代，无非是天下或者江山被人抢来抢去，无非是百姓上的换来换去。年月久了，被人坐在下面的人，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全忘记了，甚至连命都忘了是自己的了。这大概就是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说的所谓群遗忘吧！

总听人叹人心不古，可我见恩德却一如古风。有人自是快，我却讨厌。我并不是叫人们都去白狼。知恩图报，不可谓不善。只是有些所谓的恩，分明是没来由的。比如说，中国很难找一位官员不知自己的后台是谁，应该对谁唯命是从。一旦有谁坏了游戏规则，不但恩人再不见待你，只怕也不会再有别的人提携你，因为你忘恩负义，且不你负的是义还是不义。当然，如今再没人公然标榜自己是某公门生，但谁是谁的人，大家心知肚明。如果谁真的以为自己的权力是人民给的，那就很迂腐可笑了。当然真要堂而皇之起来，还得把人民抬来。我上的领导是人民选举的，我这官位是人民选举的领导给的，那么，我的权力当然也是人民给的。我这类理论叫报纸理论，圆也圆得，扁也扁得。

人们早就忘记了自己，就只记得恩了。老百姓的一切远在祖先的祖先那里就被人没收了，现在人家兴了就给你一儿，否则就不给，说不定还会把给了你的又收回去，而你却不知那被收了去的原本就属于你，也因此不懂得生气；不知现在获得的原本就是你自己的，便恩不尽。譬如，偶尔有位皇上敞开言路，甚至恩准百姓可以上奏万民折，大家就激得不得了，欣喜生逢盛世，天下归心，非要上个歌功颂德的奏章不可，却不知自己长着一张嘴，本来就是应该讲话的。更可叹的是些读书人，见皇帝老儿允许自己说话了，就忘乎所以起来，却不知世上没有不杀人的皇帝，结果误了卿卿命。书生们枉送了命之后，在间里或许还会因为自己“文死谏”而趾气扬，从骨里瞧不起那些“武死战”的，似乎书生比武夫死得面，因而更蒙皇恩。再比方，哪位皇帝轻徭薄赋，人们更是天喜地，非齐声山呼万岁不可，殊不知，这无非就是多榨少榨你的血汗而已。恰恰最没记的是皇帝老儿，没准哪天他想起库银是否丰盈，又会一圣旨下来收这收那，反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是皇帝老儿自家的菜园，人家兴扯葱就扯葱，兴扯蒜就扯蒜。老百姓不必多，但知念皇恩就行了。

我知自己这番言论是见不得大方的，衮衮诸公一定不快。饱学之士都说人和动的本区别在于人会使用工，而动只有本能；我却固执地认为人和动的本区别在于人的嘴除了用来吃饭还要说话，而动的嘴除了用来觅只会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