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用布帘隔成两半的小开间，果然不方灯所料，她父亲方学农正躺在外面那张竹床上打瞌睡。门前她用来接住屋漏雨的小塑料桶已经满满当当，不断有从边缘溢来，而方学农却依旧睡得安然，仿佛浑然未觉。

这才是朱颜姑姑叙述里的那个瓜荫洲，这个蜷缩着藏在废弃了大半的富院里的瓜荫洲之魂，和方灯、她父亲方学农、楼下的杂货店老板一家，以及如今大多数岛上的人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这帘后坐着一个人，方灯心想，那应该就像朱颜姑姑一样，人老去了，枯竭的中都还有令人遐想的旖旎，她端坐灯下，远的人们在影影绰绰中揣测她昔日的荣光。

没错，与这一相比，对面的傅家园死一般的沉寂。如果不是雨打在它院里参天古榕上的窸窣声，风呜呜地穿过空的四面回廊，偶尔雨小一些的时候鸟雀翅膀拍打着攀附在小楼墙面的血藤的叶，它就像一个被冻结在时光里的大晶棺材，或者是聊斋故事里一幅妖异的古画，静谧，幽凉，仿佛没有什么风霜雨能侵蚀那帘后的世界分毫。

到了巷中段的一民房，她收了伞，钻黑且窄的过。门杂货店老板的声音和过里扑鼻的臊味一样魂不散。

怪不得别人看不起，方灯也知父亲窝。他年轻的时候就没有正当工作，靠着一些别人不愿意的活计谋生。比如说，谁家孩恶病夭折，通常就会给方学农，只需付他几个钱，或者一些米、面也成，他就面找地方把孩埋了。又或者岛上有丧事，扛尸、抬棺、撒纸钱这些他都拿手。实在没有此类活的话，替人清理便池、收收垃圾，只要能够换来足够糊的钱他都愿意。方学农没什么胆量，也没脾气，任谁恶言相向都笑嘻嘻的，平日里也不修边幅，有闲钱就买酒喝，所有人都把他当一个笑话。也不知是哪一个促狭鬼起的，大家就依他名字的谐音叫他“方血脓”他也照样应着。

“方家小妹，不叫我上去和你们家‘血脓’喝酒？”

方灯没有应，抖了抖破伞上的雨，噔噔地上了楼。她和父亲最新的落脚在岛正中央的一条巷里，确切地说是在废弃的天主教堂和圣恩孤儿院这两幢旧式建筑之间的隙里搭建的一违章建筑。楼下是全岛唯一的一间杂货店，斜对面则是瓜荫洲大名鼎鼎的傅家园，位置也算得上“得天独厚”杂货店老板用红砖砌墙，歪歪斜斜地堆砌起两层半的小楼，上覆盖着石棉瓦，一层是店铺和自住，楼上隔的几个“鸽笼”分别租给几家人。方灯和父亲就住在那半层多的“阁楼”里。每逢外面下大雨，几乎可以到的石棉瓦就会开始滴滴答答地下小雨。

方学农在竹床上翻了个，哑着嗓嘟囔了一句，打断了方灯的想非非。

方灯重重将塑料桶放回原地，伶牙俐齿地了回去：“我不折腾，你上都能长青苔。”

“你再怎么折腾，这屋也不会光鲜亮丽到长一朵儿。”

方学农哼了两声，像是在笑。难得他在没有活的下午没有喝醉。在岛上住了几天，方灯就刻受到她父亲不愧是从瓜荫洲走去的人。这儿的老居民大多都还能叫他的名字——当然，他们多半记得的是他那个并不好听的绰号“方血脓”那一张张笑着打招呼的脸上挂着如一辙的轻蔑。

不过，这也只是方灯这个小女孩的想象，但凡她往探究，就会发现这想象多么牵。傅家当年显赫一时，如今虽比不得往日，儿孙多半散布海外，但也算不上没落，至今圣恩孤儿院的一分经济来源还来自傅家后人的捐资。富贵人家的后代是什么样的，方灯说不清，但决计不会像朱颜姑姑，要靠着“那”营生混饭吃。况且姑姑和她父亲方学农是一个妈生的，上辈都是苦，和富贵毫无半瓜葛。这些方灯都心中有数，她只是困惑，为什么有人说…

让人骨里都郁了起来。

方灯一言不发地拎着桶走到窗边用力泼向街心。大概是门板被溅上了些，楼下的杂货店老板咒骂了几声。就在这时，她尖地瞧见对面傅家园里东侧那栋房二楼朝街心的窗帘动了动，里边的人或许是被她制造的哗啦啦声惊动，有只手微微撩开了窗帘一角，立在窗边人的半张面孔，帘被重新放下来之前，原本敞开的半扇百叶窗从里面轻轻带上了。

这还是方灯住来之后一回觉察到对面的动静。之前几天，那扇在一条小巷和大半座园之外的窗始终覆盖着厚重的猩红绒质帘，窗里的世界就和曾经盛极一时而如今早在时光中化为传说逐渐荒废的傅家园一样神秘。不过是二三十米开外的距离，却与小巷这一端的私建小楼宛若云泥之别，哪怕这边的生活更加鲜活，更加人声鼎沸，更充满俗世中应有的气息，浑浊的、鄙俗的…活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