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我父亲，我已经十二岁。我跟着我母亲，在火车站等他。我母亲说，来了。她见到我父亲，只说，香港好多瓦堡，狗都有得吃。我父亲，提着瓦堡，拖着两个胶行李箱，穿着一又旧又破的军服，见到我，怔了怔，伸手来，跟我握手。

我父母亲伍华客家人。我听不懂我父亲的客家话。

在狂节里面，有火、蝴蝶、郁金香、克思、女巫和收割灵魂者。

他说。继续。

狮。阿。老虎。斑。雪豹。小木。孔雀。骆驼。爸爸。

转转转。叮叮钤钤。再来一次。再转一次。山羊。转到天黑。野狼和长颈鹿。

外好吵，而我好静。我真的好快乐。

如果我不再见到，如日中天，我想我会很快乐。

我叫陈玉。他们知不知，我叫甚么名字，甚么。我也曾希望…也曾有…我也曾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舞者”

“我想离开。”

烟亮了。在迪土尼，天天都是狂节，有烟，音乐，笑声。

我是个好女孩。好母亲。我那么好，医生给我奖赏，奖我一粒糖。

我得回，一粒糖。

如日中天。一个叫如日，一个叫中天。

没有，叫甚么太，如日从学校回来问，妈咪，你叫甚么名字，你你几岁了一这是他唯—一次问我，关于我的问题。也没有等我答，就和中天打起来，争电脑游戏机一你两个别打。我一掌，如日一，中天一，说，我叫陈玉。

我扭伤了。你回去，继续练。我说，好痛。

迪士尼乐园，世界细小，我们会飞，古堡有丽忧郁的血僵尸，穿着燕尾服，嘴嫣红。让我们到森林去。如日说，我要小便，中天要喝可可乐。妈咪。妈咪。妈咪又不是阿拉丁。妈咪想骑木，妈咪已经忘记了木的旋转觉。让我，静一静，妈咪想坐木，乖，你们跟爸爸，跟爸爸说，妈咪好累，妈咪想去骑木。爸爸，爸爸，你们去那边等，在那里，喝酒烟，笑得好大声那个就是爸爸，你们找他去。

有想。

“都是因为，我对生命十分幻灭与失望。”

我哼都没有哼。我父亲，公正严明。我父亲教我，无论你怎样痛，都要继续。

我跟着车走，烟亮了又静。我喝了一杯大啤酒。原来喝啤酒，胡说，我亲的，你真，今晚陪我好不好，这么好。很无聊，但好自由。

回到他的病房他的还是的。护士嘱我为他脱去上所有的贵重品，我想想，没有。我握着。渐冷的手，坐在他旁。

他说，你不是要练舞吗，才六时，这么早回来。我说，我扭伤了。

一个叫如日，一个叫中天。那一年那一夜，在迪士尼乐园，如日八岁，中天五岁。为甚么会那么静，我想想，如日八岁，中天五岁，足足八年，一堆人，好多人，没有离开过我边。每时每刻，我边都有一堆人，还有每个人脱下来的衣服，吃完好多好多碟刀叉，酸掉的，末清理的猫屎狗屎：家长会又是我，生日会又是我，开车接开车送，圣诞节烤火，过中国年炸油角，都是我。到来，连一个姓都

医生给我一粒糖。他说，你真是个好女孩。

妈咪好累。我真的好累。

“我去了纽约。——那时候，其实细细并不知，生命的幻灭与失望。

如日生我痛了十六个小时。中天生我痛了二十四小时十六分。

火：火哭了。火游了一整天，又冷又累，又要拖着一个真的旧锔

如日痛了十六个小时。中天痛了二十四小时十六分。

到后来，不说甚么，说甚么。我们只是不再见面，并且彼此忘怀。

我真的一都不想念他们。回到酒店，孩已经睡了，脸孔微红，睡里还会皱眉，又会笑，表情真多，指甲长了，明早要帮他们剪。那个在看电视，听到我回来，也没看我，只说，我以为你失踪了，还想去报警，孩又缠着我，好烦，原来孩那么烦。我就先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就自己睡了。荣誉。责任。我父亲教我。但没有。

他说，你回去，继续练。

荣誉。责任。才华。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