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梅老板走店堂，见英英半躺在红木长榻上，对面一个三角架，有个人猫腰藏在那块黑布帘下，梅老板正要开叫英英收起这副让他不顺的姿，三角架上的玩艺“咔嚓”一声。梅老板想起这玩艺叫照相机。梅老板说，这是什么！

三十年代怎样？就是十四岁的固作这很不成话的样去四抛脸？梅老板这样回敬妻，大萧条又怎样？鬼佬萧条

梅老板总是很好说话的样，肯特说一句他一下。然后肯特便脱下西装动手搬，颈了，肩背也越发宽阔起来。不一会，店堂便弥漫着他腋下的汗气。不久肯特就免去和梅老板讨论了。梅老板来到自己越来越陌生的店堂里，只贴两句：肯特你辛苦，肯特你把店成个展览馆了。肯特把梅老板的主顾也变了，常常是七八个白女人在店堂里听肯特若悬河，讲秦砖汉瓦唐三彩。梅老板那欠缺确的考古知识只需一一滴，就能让肯特变成奥神秘的长篇故事。不知是由于肯特对店堂陈设的不断搬调换，还是由于他说故事的才能，梅老板的生意活跃起来。在肯特的份由狼汉变成经理的第二个月，最难卖动的两张紫檀龙凤床也售了。梅老板越来越觉得在店堂里自己反而多余，当肯特与白人主顾雪茄谈笑风生的时候，他坐没坐、站没站。原先雇的两个店员，在肯特来的第二天就被梅老板解雇一个，剩的一个叫北斗，是右手多一手指的后生，留他是因为他六手指把算盘打得比别人快一倍不止。北斗给梅老板打发到店堂后面的作坊里，用沥青把新铜钱成古铜钱。

肯特指挥英英变换一个姿势，一面不可开地回答梅老板，说那人是专请来广告的，东西卖不动主要是没有广告。

描着碧绿圈、涂着鲜红嘴的英英两晶亮，脸上的红从厚厚的白粉下面渗了来。梅老板对英英突然的陌生艳丽到恐惧。英英的从来不有这锋利。

狼汉肯特就这样摇一变成了梅老板的经理。他穿着当铺买来的灰西服，常站在梅老板黑沉沉的店铺门。他总是趁没客人时坐在门左边或右边的石狮上，令人突然意识到那两只石兽并非庞大、狰狞。坐在石狮上的肯特架起二郎烟，神像是他被心里油然冒的一个笑话在逗玩着。一有人来，肯特上会跑到路当中，说服他店内。晚上关门后，梅老板来拿收银箱，肯特便对他说，这两个红木柜该放到那边去，那些彩陶缸该挪到这边来。或者他说，问题就是灯，加几盏灯该多好。

东西不卖，我也不能卖我囡。梅老板急了连英英也忘了讲。肯特眨着，看着永远不变表情的梅老板下上那撮胡须细细地抖。在一边看稀罕的北斗，用右手上余的那手指挖鼻孔，听了梅老板这话，手指忘在鼻孔里。

海从店堂后面的作坊走来。她告诉梅老板广告的事是她同意的，开通的商人谁不广告？她见丈夫一只手捋在盐掺胡椒一般的灰胡须上，知这是他的脾气和主见上来的时候。他说，好酒不怕巷，什么广告？在场的人只有那六指后生北斗听懂了这句话。肯特惟一的灰西装敞开衣襟，红黑相间的吊带，一副文武双全的样。他专心和摄影师小声布置什么，知这边可以给海去把梅老板服贴。

海已开始用“守旧”“古板”之类的词来同梅老板辩论。她提醒梅老板，下正蔓延开来的大萧条，之后又是一串新词汇：竞争、积极经营。梅老板心里奇怪，狼汉肯特先生到达此地才三个月，连一向淡漠世的海也抄起“大萧条”之类的词来了。海说，就要三十年代了！

汉肯特觉混血小姑娘茸茸的目光在自己上、脸上。她和他的睛极短暂地捉了回迷藏。她的眸黑中带绿，于是它们是他见过的最黑一双睛。狼汉目光里秘密的轻挑使小姑娘觉新鲜。她看见狼汉耳朵里有一层很显的灰垢，厚的发里残存着海风，珠里闪动着走夜路的光亮。肯特的靴早被穿垮了，这是小姑娘英英十四岁生命中见识的最顽最无赖的一双鞋。

梅老板当晚在女儿生日宴会上把肯特介绍给老相识，说这白佬是店里新上任的经理。不过人们已闻说这天早晨的街上走过一个行迹可疑的狼汉。这几条街上，任何时候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都会在空气中布散一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