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也是一门艺术。艺术的人，都需要一个推手，不然酒香也怕巷，你说是不是？过去你还有缮灯艇，现在你什么都没有，没有好风借力，你怎么往上走？”

楼先生用筷沾着酒，在桌上写了十个字：

从刘军事件之后，余飞便不再以卸妆之后的真面目示人，也几乎不和戏迷。认得她就是余飞的戏迷屈指可数，楼先生算是一个。

余飞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谁知那铝框行李箱的盖弹开，里面竟然不是行李。

余飞想，此前她唯一一次喝酒，便是在“筏”结果喝得都不知自己了什么，便：“酒量不大好，喝多了断片。”

“你十六岁的时候我第一次听你唱戏，就知你迟早会成角儿。”楼先生说“现在就算被赶了缮灯艇，你还在往前走，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楼先生为人亲和，喜听戏、收藏。每次来北京，都会到缮灯艇看余飞的一场戏。戏落幕，到后台看余飞卸妆，和她聊聊这一场戏。偶尔看余飞情绪低落时，也会好言相，加以鼓励。

楼先生问：“余飞能喝多少酒？”

“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嗯，犯了艇规。”余飞边走边糊地回答。

她对楼先生的印象不差。她不清楚楼先生的真实份，但知他是个很有背景的人，见识远，游甚广。楼先生其实也是半个岭南人，和余飞说话时，常用白话，余飞觉得亲切。

这翎看起来已经很老，但依然完整，颜依稀看得残存的鲜亮。

余飞笑笑，给楼先生斟了一杯酒。酒是店家自酿的清酒，用细炭煮过，香气醇厚温，驱寒。两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楼先生说：“你既然了缮灯艇，那就不算倪派的人了，找一些其他的师父也是应该的。我认识一些京剧名家，以后可以介绍给你，你现在哪个剧团都不靠也是不行，我让他们推荐一些演机会给你。”

“当时心情不好，所以谁问都没回复。”余飞了个歉，楼先生也没怎么介意。佛海外面有一家素馆，清雅朴淡，两人在里面找了个位置。

这个人姓楼，大家都叫他楼先生。余飞认得他，是因为他给缮灯艇捐过数额不小的一笔钱。

“你要‘冬皇’。”

“不你，你还年轻，先琢磨琢磨这句话。”

他从行李箱中取一双橡胶手，打开了紫檀木盒。盒中，赫然躺着一条京剧盔上的翎，翎太长，在木盒中弯曲成一个弧形。

“之前微信上问你，你也没回复。”

楼先生将翎递给了余飞：

楼先生说：“我刚从香港参加佳士得的秋拍回来，拍到了一样东西。我留着没用，想送给你。”

余飞踌躇了一下，还是说：“我离开缮灯艇的时候发了个誓，三年不得粉墨登场。如果能考上研究生的话，我还是先在学校练着吧。”

楼先生笑着说：“你看起来不像不能喝酒的人。”但就没有再给她斟酒，让她多吃菜。

黄的衬上，搁着一个长形的紫檀木盒，包浆温，品相，雕刻着梨园始祖唐明皇男扮女装演一《长命西河女》的传说故事，这木盒本就是一件艺术品。

余飞就着筷慢慢吃了一素。

余飞抿着，沉默不言。

这个人四十多岁，一得的西装，材保养极好，风度翩翩。他眶很，上嘴极薄，鼻梁，带一西方人的长相。后拖着一个铝合金的箱，看着是差过来的。

楼先生把弯曲的翎拿了来。翎一离开盒的拘囿，登时弹得直，颤巍巍耸颠颠的，有神有格，令人能想见当年孟小冬在戏台上的神奕奕、光彩照人。

余飞觉得，要是戏迷都像楼先生这样，那便也不错。

菜上来，楼先生简单问了下余飞的近况，余飞告诉他自己明天就要考戏曲学院的研究生，楼先生便把她赞赏了一番。

“女老生唱得最好的，百年不过一个孟小冬。1949年，解放前夕，孟小冬随杜月笙移居香港。杜月笙去世时，亲叮嘱过亲朋好友，让他们照顾好孟小冬，千万不要再让她唱戏。人们以为，孟小冬听从了杜月笙的这句话，晚年就只是赌、打麻将，再也没有到任何票房里唱戏。但她其实私底下给人唱过一次，这条翎，就是她当时用过的。保存这条翎的是孟小冬晚年在香港的好友，好友的继承人今年去世，这条翎才到了佳士得手里。佳士得了价担保，绝对真实。”

楼先生自己饮尽了杯中酒，把旁边的箱拖了过来。他坐在椅上弯下腰，双手开了箱那一双设计密的锁扣。

楼先生又笑，自己给自己斟一杯酒，姿态老练，有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优雅。些微的白气伴着醇香从酒盅的小中蒸腾来，在空气中渺然散开。

“听说你从缮灯艇走了？”楼先生邀余飞去吃饭，余飞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