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很实惠的话。”乌先生想了一下，好奇地问：“你倒没有把遇见王培利的事，同朱宝如谈一谈？”

“我还有两笔帐要记。你先睡。”

乌先生问“你寄放在她那里的是啥东西？”

这句话听起来象牢，不过螺蛳太太明了他的本意“你也不要这样说，现在你还可以作主。”她说：“过两三天，就难说了。”

“你不挖人家，人家要挖你。”一直默默静听的螺蛳太太开了“如果你同朱宝如谈过就好了。”

“罗四，”他说“我手里经过一百个二三十万都不止，如果要想留下一来，早就应该筹划了，而且也决不止二三十万。算了，算了，不要这事。

这一说，即使是乌先生都不懂她的意思。连胡雪岩也用困惑的光促她解释。

“我睛都睁不开了！随你，不你了。”

“趁天不亮，请乌先生把这些东西带去。”螺蛳太太指着一大箱说：“喏，东西都装在里面。”

“我昨天听他一谈，心里七上八下。”螺蛳太太迟疑了好一会，放低了声间说：“乌先生，我有件事，只同你商量。我不晓得朱太太会不会起黑心，吞没我的东西？”

“乌先生起来一个钟了。”阿云告诉她说：“他说尽请你多睡一会，他可以等。我想想，让他多等也不好意思。”

第三样的价值便无法估计了，是十枚“东珠”此珠产于黑龙江与松江合的混同江中，大如桂圆，匀圆莹白，向来只供御用，采珠的珠，亦由吉林将军严密制，民间从无

“你尽睡。没有人吵醒你。”

“我真的困了。”胡雪岩说：“明天起码睡到中午。”

“怎么？”阿云诧异地问“不上床去睡？”

“我没有意见。”胡雪岩说：“现在已经不到我作主了。”

螺蛳太太却无视于此，只是怨责地说：“我们这么多年，这些情形，你从来都没有跟我谈过。”

“是一个枕。”

于是等丫们收拾净，胡雪岩与螺蛳太太向乌先生声“明朝会”相偕上楼。

“着！”乌先生击案称赏：“这句话，我要听。我现在要劝胡大先生的，就是雄心壮志，不可消沉。你的力还蛮旺的，东山再起，为时未晚。”胡雪岩笑笑不作声。就这时听得寺院中晨钟已动，看自鸣钟上，短针指着四时，已是寅正时分了。

“还没有。”

当然，枕里面有样，第一样是各宝石，不下四五十枚，原来胡雪岩是有一回在京里听人谈起，乾隆年间的权相和珅，一早起来，取一盘五宝石要看好些辰光，名为“养”回家以后，如法炮制，这一盘宝石，起码要值十万银。

“七还不到。”

“大概死心了。据说他的洋广杂货生意，得不错。一个人只要踏上正途，勤勤恳恳去结，自然不会有啥发横财的心思。”胡雪岩说：“你们几时见过生意得象个样的人，会去买白鸽票？”

“你这话埋怨得没有理，朱宝如的事跟我毫不相，我同你谈它作啥？”胡雪岩又说：“就是我自己的事，大大小小也不知经历过多少，有些事已经过去了，连我自己都记不得，怎么跟你谈？而况，也没有工夫。一个人如果光是谈过去，我看，这个人在世上的光，也就有限了。”

“喔！”胡雪岩有些茫然，定定神说：“你刚才怎么不提起？”

“不错。”螺蛳太太转过来让阿云看她的发髻“我的不？”

“这王培利死不死心呢？”

“啥辰光了？”螺蛳太太问。

话虽如此，略事修饰，也还了半个钟，到得楼下，先问乌先生睡得如何，又问阿云，早饭吃的什么？寒暄了一会，使个，让阿云退了去，方始移一移椅，向乌先生倾诉心事。

“晓得了。”阿云取床毯为她盖上，随即下楼而去。

“要我作主，我现在就要动手。”

到得清晨，只听房门微响，她睁开酸涩的睛，看是阿云蹑着脚走来。

“你说我现在还可以作主，那么，请你替我作个主看。”

“还好。”

“朱宝如同我们大先生是“一表三千里，的表叔，他太太，我记得你见过的？”

“再不睡要天亮了！”胡雪岩说“明天再谈吧。”

胡雪岩重新考虑下来，认为不妥，此举有欠光明磊落，于心不安，因而很歉疚地表示不能同意。

“没有。”胡雪岩摇摇“我从不挖人的痛疮疤的。”

“这是可以想得到的事。或者朱宝如先下手为，先告王培利也说不定。总而言之，如果把他到杭州，是害了他，所以我一拒绝。我说我不想发财，同时也要劝你老兄，事隔多年，犯不上为这渺茫的事牵挂肚，如果你生活有困难，我可以帮你忙，替你寻个事情。他说，他现在洋广杂货生意，境况过得去，谢谢我，不必了。总算彼此客客气气，不伤情。”

螺蛳太太大失所望，同时听胡雪岩本反对将财寄顿他，这就使得她担心的一件事，亦无法跟他谈了。

“现在也还不迟。”

第二样是螺蛳太太名贵的两样首饰，一双钻镯、一个饰，中间一枚三十多克拉重的火油钻镯，周围所镶十二粒小钻，每粒最少亦有两克拉，是法国廷中来的珍品，胡雪岩买它时，就了二十五万银。

“见过，也听说过，生得慈眉善目，大家都说她明能，事情同场面上的男人一样，很上路。”乌先生接着说：“昨天晚上听大先生谈起，才晓得她是好厉害的一个角。”

到了楼上，螺蛳太太还有好些话要跟胡雪岩谈，要的一件是，十二楼中各房姨太太的私房，经过一整天的检查，收获极丰，现款、金条、珠宝等等，估计不下二三十万银之多。她问胡雪岩，这笔款，作何置？

“你留心，等乌先生起来，伺候他吃了早饭，你请他等一等，上来叫我。”

果然，片刻之后，帐里鼾声渐起，螺蛳太太虽也疲乏不堪，可是心里有事，就是不想上床。当然也不是记什么帐，靠在火盆旁边红丝绒安乐椅上，迷迷糊糊中突然惊醒，只觉一冷汗。

“那就不必重新梳了，你打盆脸来，我洗了脸就下去。”

一半是累了，一半是想到乌先生，浮起了解消心事的希望，螺蛳太太居然蜷缩在安乐椅上，好好睡了一觉，直到十钟方由阿云来将她唤醒。

螺蛳太太等他吃了炖在“五更”上的燕窝粥，服侍他上床，放下帐，移灯他，胡雪岩奇怪地问：“你怎么不睡？”

“乌先生起来了没有？”

“怎么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