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特·普赖斯在一张天鹅绒靠椅上坐定，如释重负地吁了气。他要了份丰盛的午餐，外加一瓶酒。

"嘿，我真兴，事情总算办完了。"

"我说呀，我还真想在这儿过夜，明儿再回去呢。让咱俩一块儿消度今宵，老弟意下如何？"

事都得由菲利普面张罗。看来还得经过一没完没了的手续，才能让那可怜的遗安然人士。从这儿取到证件，得上那儿去盖印儿，还得求见不少盲老爷。一连三天，菲利普从早一直忙到晚，简直连气的工夫也没有。最后，他总算和艾伯特·普赖斯一起，跟随在灵车后面，朝蒙帕纳斯公墓走去。

"再来白兰地吧，"咖啡端上餐桌时，他说，"索破财罗！"

"再说，你的神经恐怕也消受不了哪，"菲利普神态严肃地说。

"你领我去一家上等馆，让咱俩吃顿像样的午餐。这事儿糟透了，真叫我的神经受不了。"

那天下午菲利普心神不定，索上一辆公共汽车过河去迪朗一吕埃尔画铺，看看那儿可有什么新的画儿展。然后，他沿着大街信步闲逛。寒风劲，卷地而过。行人裹大衣，蜷缩着，想挡住侵骨的寒气。他们愁眉锁，行匆匆，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态。此刻，在那白墓碑林立的蒙帕纳斯公墓的地下，准像冰窖似的冷彻骨。菲利普到自己在此茫茫人世间，好不孤独，心不禁涌起一莫可名状的思乡之情。他想找个伴儿。但下这时候，克朗肖正在工作，克拉顿从来就不迎别人登门造访，劳森正忙着给思·查利斯画另一幅肖像，自然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于是他决计去找弗拉纳。菲利普发现他在作画，不过正不得丢下画来跟人聊聊。画室里又舒适又和，这个国学生比他们大多数人都阔绰。弗拉纳忙着去张罗茶。菲利普端详着弗拉纳那两幅准备送黎艺展的像。

事实上，这两幅画的手法之巧妙，令人拍案。凡是难以理的地方，均被作画人圆熟地回避掉了；调用彩很大胆，透一刚劲之气，叫人惊讶之余，更觉得回味无

他搓了搓手。

"我要送画去展，脸未免厚了吧，"弗拉纳说。"他呐，我就是要送去。阁下认为这两张画够糟的吧？"

艾伯特·普赖斯最后还是决定搭下午四时的火车回敦去，不一会儿，他就和菲利普分手了。

"再见了，老弟，"他说。"告诉你，过些日我还要上黎来的，到时候我再来拜访你，让咱们痛痛快快地乐一下。"

他狡猾地问了几个问题，菲利普一听就知他很想了解黎画家的私生活情况。尽他声声说画家的私生活糟透了，但实际上却不得能听到他想象中画家们所过的那逸放狼生活的细枝末节。他时而狡黠地眨眨睛，时而颇有城府地窃笑几声，那意思分明是说：菲利普休想瞒得过他，得好好从实招来。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对这类事的内情暗幕也并非一无所知。他问菲利普是否去过蒙特尔，那儿下至坦普尔酒吧，上至皇家易所，全是享有盛名的冒险家的乐园。他真想编些词儿，说自己曾去过"红磨坊游乐场"呢！他们这顿午餐菜肴，酒也香醇醉人。艾伯特·普赖斯酒足饭饱之余，兴致更了。

"拉夫组餐厅可算是这儿附近最上乘的一家馆了，"菲利普答。

"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糟，"菲利普说。

灰蒙蒙的早晨，寒意侵人，草草举行的葬礼显得分外凄凉。参加葬礼的还有另外五六个人，都是和范妮·普赖斯在画室里共过学的同窗：奥特太太——一因为她为司库，自认为参加葬礼责无旁贷：思·查利斯——一因为她心地善良；此外还有劳森、克拉顿和弗拉纳。她生前从未得到过这些人的好。菲利普纵目望去，只见碑石林立，有的简陋、糙，有的浮华俗气，不堪目。菲利普看着看着不由得一阵哆嗦。前这一片景象好不肃杀凄然。他们离开公墓时，艾伯特·普赖斯要菲利普陪他一起去吃午饭。菲利普一则对他十分厌恶，二则到困顿异常（这些天来他一直眠不安神，老是梦见裹破旧棕衣服的范妮·普赖斯悬梁挂的惨状），很想一回绝，但一时又想不什么话来推托。

"我想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回答得那么一本正经，反倒把菲利普逗乐了。

"你是要我今儿晚上陪你去逛蒙特尔？见你的鬼去吧！"菲利普说。

"我也希望把丧事办得面些，"艾伯特·普赖斯说，"不过，想想白白把钱往里扔，实在没意思。"